印章只有方寸大小,却在中国人的书案上站了三千年。它起初不是艺术,而是信用的凭据——一纸公文压上朱红一方,便是「信」的落定。
一、印者,信也
汉人蔡邕《独断》有云:
玺者,印也;印者,信也。
白话解:玺与印本是同物,它的本质是「信」——是权力的凭据、契约的凭证。《周礼·地官》中有「掌节」「玺节」之职,货贿往来须凭玺节为验。战国至秦汉,凡封泥、封检、发兵、通商,皆以印为凭。所以古人说「印者,信也」,一枚印的背后站着的是整个社会的信用秩序。
二、秦汉:白文的黄金时代
秦并六国,印制随之一统:天子之印独称「玺」,臣民则称「印」「章」。汉承秦制而更成熟,设「符节令」掌玺印,官印按秩级定钮制与印绶,铜印鼻钮,方正敦厚。
汉印最大的特征是白文(阴刻)为主——文字刻入石铜之内,钤在朱色封泥或印泥上,字迹反成留白的底色;笔画肥厚饱满,界格严整,世称「汉印」,后世篆刻家奉为不祧之宗。军中急就的「急就章」、凿刻的将军印,因刀锋直下而多了几分生辣,反倒成了后人追摹的天趣。
三、从工匠之技到文人之艺
唐宋以后,书画家开始在自己的作品上钤印,「诗书画印」渐成一体。但真正的转折发生在元代:王冕以花乳石(青田石)试刻,石材软硬适中、可以自篆自刻,文人才得以绕过刻工,亲手掌刀。
明代文彭在南京得青田灯光冻石数筐,从此「以石治印」蔚然成风。文彭开吴门一派,何震继起而成徽派,篆刻彻底脱离工匠之列,进入文人书房,成为一门与书画并列的艺事。
清代浙派崛起,西泠八家——丁敬、蒋仁、黄易、奚冈、陈豫钟、陈鸿寿、赵之琛、钱松——以金石碑版之学入印,善用切刀,刀棱峻拔、涩而不滑,一派文气里透出金石滋味;另有皖派的冲刀圆转,与浙派并峙一时。
四、方寸自有规矩:三法
篆刻之难,难在三法:
- 篆法——字法。印面字体多取小篆、缪篆,须把横竖长短的字收拾成大小相安的一套结体,故有「印从书出」之说。
- 章法——布局。分朱布白,如经营一座微缩的园子,疏处可走马,密处不透风,虚实相生才有呼吸。
- 刀法——冲刀爽利、切刀沉着,一刀下去既是字形,又是气象。
五、小中见大
印不过蚕豆大小,却能容下一个人的姓名、字号、斋室、闲情:「平生辛苦」「江南老画师」「雪夜读书」,寥寥数字,是文人一生性情的落款。所谓「印虽小技,可通道艺」——在极小的方寸里经营出秩序与气韵,这正是中国艺术「小中见大」的智慧。
一方印钤在纸上,落在人的心里:印者,信也。这是中国人对「信」最朴素也最坚硬的表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