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一方白布，就是一整个世界
旧时有咏影戏诗云：
三尺生绡作戏台，全凭十指逞诙谐。有时明月灯窗下，一笑还从掌握来。
三尺白布，一根竹竿，几片镂空的皮子，一盏油灯。灯一亮，皮子贴上布面，千军万马就从幕布后涌出来了。皮影戏是中国最古老的"影像艺术"，也是世界上最早由人操纵、配唱、配乐的综合表演形式之一。西方人称它"Chinese shadow play"，而中国北方的老艺人只管叫它"灯影""影戏""皮猴戏"。
二、从汉宫灯影到宋代瓦舍
《汉书·外戚传》记李夫人早卒，武帝思念不已，方士齐人少翁声称能招来她的魂魄：
乃夜张灯烛，设帷帐，陈酒肉，而令上居他帐，遥望见好女如李夫人之貌，还幄坐而步。又不得就视，上愈益相思悲感。
白话：夜里点起灯烛，挂起帷帐，摆上酒肉，让武帝坐在另一顶帐子里，远远望见一个美貌女子像李夫人的样子，走过来坐下，又起身走动。武帝却不能近前细看，越发相思悲恸。
这是"灯影招魂"，与后世影戏未必直接相承，学界也多持谨慎态度。但"以灯取影、以影代人"的想象，确实是影戏的心理起点：人真正想看的，从来不是皮子，是那个已经不在的人。
影戏多推始于唐、盛于宋。宋人耐得翁《都城纪胜》"瓦舍众伎"条说得最清楚：
凡影戏乃京师人初以素纸雕镞，后用彩色装皮为之。其话本与讲史书者颇同，大抵真假相半。
白话：影戏最早是京城人用白纸雕刻出来的，后来改用彩色的皮子制作。它的脚本跟说书人讲史的书本差不多，大体上真假参半。
这句话里藏着两个关键：一是材料从"素纸"到"彩皮"的演进，二是影戏天生就是"影"与"说"合体的——它从来不是哑剧，而是有唱腔、有念白、有剧本的"说唱+影像"。
《东京梦华录》记北宋汴京元宵十六夜，还留下一个很动人的细节：
每一坊巷口，无乐棚去处，多设小影戏棚子，以防本坊游人小儿相失，以引聚之。
白话：每个街坊巷口，凡是没有乐棚的地方，多搭起小影戏棚子，为的是防止本坊游人和小孩走散，用影戏把人聚住。
原来最早的"影戏院"，还兼着看孩子、寻人的功能。这一句比任何史书都更能说明：影戏是长在市井里的东西。
三、一张皮要过多少道手
- 选皮：多用牛皮、驴皮，以年轻、无疤的为佳，薄而透光。
- 制皮：泡、刮、绷、晾，把皮刮到半透明，薄如纸而韧如帛。
- 画稿：按"五分脸"画侧面，一个人物只画一只眼、半边脸，这是影戏的造型铁律。
- 镂刻：一支刻刀要走几千刀，阴刻阳刻交替，讲究"雪花纹""万字纹""豹爪纹"等二十余种刀法。
- 敷彩：旧用矿物、植物颜料，透明而不遮光，红绿对比极强，隔着灯看反而更艳。
- 发汗熨平：把上色的皮子夹在桐油布间压平，防翘防裂。
- 缀结：颈、两手共三根竹签，一具影人便有了关节，可以点头、拱手、翻扑、转身。
一个"头茬"（头）可以换配不同的身子，正旦换盔甲就成了女将。行当分生、旦、净、丑，忠奸善恶，看脸就能认出来——这是中国戏曲"脸谱化"在影像上最直白的落点。
四、几路唱腔，几方水土
- 陕西华县影戏：配碗碗腔，音调高亢，影人造型古拙，被称为中国皮影的"活化石"。
- 河北滦州影（乐亭影）：驴皮影，雕刻细腻，唱腔用"掐嗓"，旦角由男艺人捏着嗓子唱，韵味独特。
- 山西孝义影戏：配皮腔，纸窗影，元代遗风。
- 四川灯影戏：人物小巧，动作灵巧，配川剧高腔。
- 云南腾冲皮影：靠近边地，造型粗犷，受傣、彝文化影响。
同一出《樊梨花》，滦州唱得缠绵，华县唱得激越，四川唱得诙谐。一门技艺，被水土调成了不同的嗓子。
五、灯影的远行
十三世纪蒙古西征，影戏随军营传到中亚、波斯，阿拉伯人称之为"khayal al-zill"（影的幻象）；在奥斯曼土耳其演变成"卡拉格兹"（Karagöz）影子戏，至今仍是国民娱乐。十八世纪传入欧洲，一七六七年法国传教士把影戏带回巴黎演出，轰动一时。据载歌德也曾在魏玛观看中国影戏并留下记述，欧洲人第一次在幕布上看见了"会动的中国"。
六、灯影里藏着的中国美学
一台影戏，五六个人：一两个操纵，三四个伴奏兼唱，箱子一合就是全部家当。所谓"一口叙说千古事，双手对舞百万兵"，说的不只是本事，更是中国艺术的一条通则——以少胜多，以虚写实。
影人不会变表情，喜怒哀乐全靠操纵者的手腕和唱腔的顿挫，剩下的交给观众自己补。这和水墨的留白、戏曲的虚拟、园林的借景是同一个道理：艺术不把话说尽，把最后一分交还给人。
二〇一一年，中国皮影戏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。如今乡间的灯影少了，但只要那盏灯还点着，幕布上就永远有人策马而来。
结语
看皮影戏，看的是皮子，想的是人。灯一灭，影就散了——可正因为会散，人才愿意一遍遍地点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