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三式之学里,奇门遁甲常被说成"帝王之学",太乙神数专言国运天时,而六壬,历来被认为最贴近人间琐事。测一件失物、问一次远行、断一桩人事纠纷,古人手里最常用的,往往是六壬。
一、"六壬"之名从何而来
六壬之名,出自天干。十天干中壬、癸属水,壬为阳水,为水之正位。六十甲子中,天干为壬的共有六组:壬申、壬午、壬辰、壬寅、壬子、壬戌,故称"六壬"。
这个命名本身就透出它的底色:水无常形,随方就圆,遇物而变——六壬所处理的,正是不确定的、流动的、随时而变的人事。
二、月将加时:把天时叠到地位上
六壬的骨架是一副"式盘":圆的天盘,方的地盘。地盘十二宫固定不动,按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排布;天盘则随时而转。
转盘的规矩只有四个字:月将加时。
先用太阳过宫定"月将"。太阳每月行经一宫,十二月将依次为:神后(子)、大吉(丑)、功曹(寅)、太冲(卯)、天罡(辰)、太乙(巳)、胜光(午)、小吉(未)、传送(申)、从魁(酉)、河魁(戌)、登明(亥)。
再把当日的月将压在占问的时辰之上,天盘其余十一宫顺次落位。这一刻,太阳的位置与此刻的时辰相对固定,天地之间的相对关系便被复制到了方寸盘面上。
古人认为,一件事发生的时间点,决定了那一刻天地的"姿势";而姿势里含着趋势。这套逻辑成不成立是一回事,它背后的宇宙观却清楚得很:时间不是均匀流过的一条线,而是有结构、有方位、可以定位的。
三、四课:一件事的四个面
天盘既定,便起四课。
以日干为第一课,看日干在天盘上所临之地支;再由该地支翻上天盘,得第二课;以日支为第三课,同理得第四课。四课分列,一、二课言"干",是主、是内、是己方;三、四课言"支",是客、是外、是对方。
一件事,就这样被拆成"我"与"彼"各两面:表面与内里,显现与潜藏。这种把关系拆成主客、表里的思维,其实是六壬最实用的部分。
四、三传:从"克"处发端
四课既成,接着要取三传:初传、中传、末传,对应事情的开端、过程与结果。取法的核心只有一条——从相克处发端。
具体说,先看四课上下之间的五行关系。若有下克上,取之为用,谓之"贼";无下克上,则取上克下,谓之"克"。一克独显,即以它为初传,此为"贼克法",是九宗门之首。若克处不止一个,则用"比用法",取与日干阴阳相同者;再不能决,则用"涉害法",较量克处受制的深浅。
此外尚有遥克、昴星、别责、八专、伏吟、返吟诸门,各有所司。
值得注意的是这个取法背后的判断:事情总是从矛盾处开始的。 没有克,就没有动;没有动,就没有事。六壬不问"结果好不好",先问"是什么在相克"——这与中医看"不通则痛",是同一副脑筋。
三传既定,再配十二天将(贵人、螣蛇、朱雀、六合、勾陈、青龙、天空、白虎、太常、玄武、太阴、天后),看吉凶所聚。这里头名目繁多,此处不详。
五、从出土式盘看它的来历
六壬不是纸上的空谈。甘肃武威磨咀子、安徽阜阳双古堆等地的汉墓中,都出土过漆木或骨质的"式盘":圆盘嵌于方盘之中,可旋转,上刻干支、二十八宿、十二月将。那是汉代术士随身携带的实操工具,也是现存最早的"计算器"之一。
《隋书·经籍志》已著录多种六壬书;明代《六壬大全》入《四库全书》,清代《御定六壬直指》由官方编纂,明末陈公献《大六壬指南》、清人刘赤江《六壬粹言》则为后世断案所宗。一门术数能有这样的文献厚度,本身就说明它在古代知识体系中的分量。
六、今天该如何读它
坦率地说,六壬的推演基于象数与经验,不具备可证伪的预测力,把它当作决策依据是不明智的。
但它值得读。它是一套高度自洽的符号系统:用十二地支给时间定位,用五行生克给关系建模,用四课三传给事件分期。古人面对不可控的世界,用这套系统把混沌切成可以言说的块状,从而获得一种秩序感与行动的勇气。
读六壬,读的不是灵验,而是古人建模世界的方式——这大概是它留给今天最实在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