词作原文
念奴娇·赤壁怀古
大江东去，浪淘尽，千古风流人物。
故垒西边，人道是，三国周郎赤壁。
乱石穿空，惊涛拍岸，卷起千堆雪。
江山如画，一时多少豪杰。
遥想公瑾当年，小乔初嫁了，雄姿英发。
羽扇纶巾，谈笑间，樯橹灰飞烟灭。
故国神游，多情应笑我，早生华发。
人生如梦，一尊还酹江月。
——〔北宋〕苏轼
注释
- 念奴娇：词牌名。念奴为唐玄宗时著名歌妓，其声清越激扬，词牌取其名，多用以抒写豪放壮阔之情。
- 大江：长江。此词作于苏轼贬居黄州（今湖北黄冈）期间，所游赤壁为黄州城西的赤鼻矶，并非三国大战之地，词人自称"人道是"，已含蓄点明系借地抒怀。
- 浪淘尽：大浪冲刷。以江水淘沙喻时间淘洗历史，起笔便笼罩千古。
- 故垒：旧时的营垒、古战场遗迹。
- 周郎：周瑜，字公瑾，二十四岁即任中郎将，江东人称"周郎"。
- 乱石穿空，惊涛拍岸，卷起千堆雪：写赤壁雄奇之景——乱石高耸如刺破长空，惊涛猛烈拍打江岸，卷起的浪花如同千堆白雪。
- 小乔初嫁了：小乔为东吴乔公之女，周瑜之妻。赤壁之战（208年）时周瑜三十四岁，小乔嫁他已近十年，词中言"初嫁"，是以美人衬英雄，突出周瑜少年得意。
- 羽扇纶巾：手摇羽毛扇、头戴青丝头巾，是儒将的潇洒装束。此处以服饰写周瑜从容儒雅的风度。
- 樯橹：船的桅杆和船桨，代指曹军战船。一作"强虏"。
- 故国神游：神游于三国旧地。词人想象自己置身当年赤壁战场。
- 多情应笑我，早生华发：应笑自己多情善感，以致头发早早花白。苏轼此时四十七岁，因"乌台诗案"贬谪黄州已两年余。
- 酹（lèi）：以酒洒地，是古代祭奠或向山川江河致敬的仪式。
白话解读
滚滚长江向东奔流，千百年来的浪花，淘尽了无数风流人物。在那旧营垒的西边，人们说，那就是三国时周瑜大破曹军的赤壁。陡峭的乱石高耸入云，惊涛骇浪猛烈拍打江岸，卷起的浪花如同千堆白雪。江山壮美如画，一时之间涌现出多少英雄豪杰！
遥想当年的周公瑾，小乔刚刚嫁给他，他正是雄姿英发的年纪。手持羽扇、头戴纶巾，谈笑之间，曹军的万千战船便已灰飞烟灭。我神游于这三国故地，应笑自己太多情善感，头发早已花白。人生如同一场大梦，还是举起这杯酒，祭奠这永恒的江月吧。
赏析：大江东去，与历史和解
这首词写于宋神宗元丰五年（1082年），苏轼因"乌台诗案"被贬为黄州团练副使，名为贬官，实则近乎流放。就在写此词的前一年，他还曾在寒食节写下"君门深九重，坟墓在万里"，困顿愤懑可见一斑。然而正是在黄州，苏轼完成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一次蜕变，《念奴娇·赤壁怀古》便是这场蜕变的里程碑，被公认为豪放词的开山之作。
全词分上下两阕。上阕写景，起笔"大江东去，浪淘尽，千古风流人物"，十三字劈空而来，将眼前的江水与千古的历史接通——滚滚东流的不是水，而是时间本身。接着"乱石穿空，惊涛拍岸，卷起千堆雪"，三个短句如连珠炮般铺陈赤壁的雄奇，笔力千钧，画面感极强，读之如身临其境。
下阕怀人。"遥想公瑾当年，小乔初嫁了，雄姿英发"，以美人衬英雄，周瑜一出场便是人生最得意之时；"羽扇纶巾，谈笑间，樯橹灰飞烟灭"，十四字写尽赤壁大战，不写刀光血影，只写谈笑从容，将一场决定天下大势的战争写得举重若轻。这恰恰是苏轼一生的求而不得——周瑜三十四岁便建不世之功，而词人年近半百却困于江畔小城。两相对照，"故国神游，多情应笑我，早生华发"的苍凉便有了千钧分量。
最妙的是结尾的自我开解："人生如梦，一尊还酹江月。"英雄如周瑜，终究被浪淘尽；困顿如自己，也不过一瞬。既然人力渺小如斯，与其执念于功业成败，不如举起酒杯，与永恒的江月对饮。这里的"梦"不是消极沉沦，而是放下——承认个人的有限，才能与无限的天地和解。这是苏轼式的人生智慧：不逃避苦难，而是在苦难中拓宽胸襟，把个人的失意放进长江与明月的大背景里，失意便不再压人。
千年之后我们再读此词，"大江东去"的气象仍在，而词中那份"也无风雨也无晴"的旷达，依然能给困顿中的人以力量。这或许就是《念奴娇》历久弥新的原因：它写的不是一个人的失意，而是每个人在面对时间与历史时，如何安顿自己。